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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天地之心酿酒酿诗
——邹记福诗集《倒影的河流》读后
长安瘦马
前些日子，一个偶然的机缘，结识了重庆诗人邹记福，他把即将出版的诗集《倒影的河流》的文稿转给了我。被文字吸引，在西安高温的仲夏，我用电脑和手机读完了这部350多页的诗集。
邹记福把他的这部诗集命名为《倒影的河流》，从文字的表层我们便能够看出这是有着哲学底色的命名，“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”，河流是流动的、真实的、转瞬消逝的现世；倒影是水面映照的虚影，是山川、云月、行人、还有自我的镜像，那么未进入诗集之前，我便有了这部诗集是记录邹记福人生羁旅的脚步和思想火花的判断。待我读完诗集，果然，邹记福是诚实的，虽然他没有标注每首诗的写作时间，但是根据文本我大概分析出集在这部诗集里诗歌的写作时间，从青年至中年，跨度应该至少也有二十年。二十年的人间浮光掠影，半生烟火风尘，被邹记福以诗歌封存、以诗意发酵，人间所有滋味，浮沉悲欢、俗世荣辱、刻骨爱恨，都被邹记福收纳于心灵长河之中。故此我觉得《倒影的河流》这部诗集，是邹记福专属的完完整整的人生成长史，更是一部袒露赤诚本心的心灵史，邹记福在《倒影的河流中》看见虚妄万象，看见奔波众生，也看见漂泊之中渺小又执着的自己。
《倒影的河流》共分“南方以南”“巴山渝水”“黔山赤水”“行吟与沉思”、“爱过的事物”“短歌与微光”六个小辑，从前三个小辑我们可以看到邹记福的足迹，深圳的灯火霓虹、重庆的巴山夜雨、贵州的奇山秀水，云阳的故乡守望都在他的诗歌中晕染开来，变成带着地域情感的文字。他不是走马观花的记录见闻，而是把自己的人生际遇、情感体验全部揉进了每一寸山水里，让山有了筋骨，让水有了情思。后三个小辑则慢慢从向外的行走，转向向内的叩问，无论是对过往人事的怀想，对生命本质的沉思，还是对细碎日常的凝视，都显示出他对生活最坦诚的认知。那些走过的路、遇见过的人、留在心底的情绪，通过一首首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在滚滚红尘里奔波、彷徨、迷惘，却始终不肯放下诗歌执念与命运抗争的热血男儿，也让这本部诗集始终跳动着强健的脉搏。
我们先读一下《你能拥有多少的花瓣》这首诗：“一个人在南方/ /究竟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/是醒着的。至少有一列心灵的火车 /穿过它们的往事与尘世//铁轨碰撞的声响 /不止一次地拥有过我内的白月光 /就像当初站台抛下的那个秋天 //从远方到远方，秋天如故 /你有多久没有停下来数一数星空 /你有多久没有停下来数一数自己 //多少经过的大地与旷野 /多少流动的车辆与行人/南方手册无法填空的每一个地址 /离别的故乡隐藏了描述的悲欢 //拥有过多少这样的时刻 /一朵花瓣的春天由远而近”。
这是一首一个异乡人在南方充满孤独感的诗，但是邹记福的诗性表达很是特别，他抓取了“花瓣、火车、白月光”这些具有浪漫色彩的意象，去诉说内心的怅惘和失落，这便让我在这首诗中看到了希望和美好。身在逆境时，邹记福的眼里仍然有光，闪着不屈不驯且美好的光泽，他借星空、旷野、无数流动的路人来自省，通篇充满着深沉、隐忍的力量。再结合邹记福的另一首《许多鸟》中“南方的工厂/从一座山，到另一座山/许多事情环绕了/一枚工卡与厂牌漫游”的句子，我推测这是邹记福青年时代写的诗，或许他有过在深圳打工的经历，字里行间沉淀着克制又厚重的生命力量，也让整首诗拥有了治愈、向上的余味。我想，于困顿中心怀美好，并且自省、充满励志的韧性便是邹记福诗歌的第一个特质。
邹记福诗歌的第二个特质是以山河万象、人间百味为引，酿诗歌之魂。下面我们还是读几个句子：
当我在心里喊出云阳
我知道祖父已成为了一棵树
山里的父亲和枝头的鸟雀
也将在阳光的余烬中淡出大地
——《云阳，云阳》节选
围绕流云与花朵游荡的马车
我看见整个长江的消息
都从云阳传递出滚烫的脚印
——《朐忍令》节选
说起重庆，好多春天说出了我的身世
比起山城的深情与忧伤
我在隐秘的苍茫里
慢慢缝补春光与傍晚
世事的波纹与虚构的回信
在细雨中的藤蔓
是一个人永生的想象
——《重庆花纹及一朵流水》
好吧，暂且不知所措
可以忘记口音与乡愁
我们本来就是大地的亲人
我们本来就是故乡的翅膀
——《夜郎的细节》
路有多远，诗有多长，碍于篇幅我只好引出这几段，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邹记福完整的脚步和精神脉络，从故土故人到长江奔流，从山城风物到大地众生，云阳是他诗歌永远的精神原点，长江水波、山林草木、流云飞鸟都是他倾诉心事的知己。在《云阳，云阳》中，他把逝去的亲人化作山野长存的树木与飞鸟，将生死离别消解于山川永恒的轮回之中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，只有融入大地的绵长思念，让乡愁与亲情扎根故土，厚重而克制；在《朐忍令》里，流云、马车、长江构成辽阔的山水画卷，一方小城云阳，承接起万里江河的浩荡，方寸故乡，装下了天地山河的壮阔，实现了从小我乡情到大我山河的自然升华；而书写重庆山城的诗作，则进一步拓宽了故乡的边界，不再局限于一城一地的情感，而是将个人漂泊的身世、半生的悲欢，都寄托在山城的春光细雨、流水藤蔓之间。所谓“缝补春光与傍晚”，是在漫长的漂泊岁月里，修补内心的孤独与缺憾，用水流一般温柔又不息的诗意，安放无处安放的人生思绪；及至《夜郎的细节》，则完成了自我与故乡、自我与大地的和解，人本就生于大地、归于大地，每一个漂泊者，都是故乡飞向远方的翅膀，这份通透的心境，让诗歌跳出了乡愁诗歌固有的伤感闭环，多了一份豁达与包容。
或许是走南闯北的关系，邹记福的视野和心胸都是广阔的，表现出来的诗歌细微处见大格局，他说“故乡不是回不 去的地址，是身体里永远滚烫的暗河”，纵观这些诗句不难发现，邹记福的诗始终扎根天地烟火，以故乡云阳为核心点向外辐射，跳出了空洞抒情与刻意雕琢的创作误区。他始终坚持目之所及、心之所感皆拿来入诗，每一首诗歌都有着大地的厚度、人间的温度与生命的深度，景、情、思三者浑然一体。
邹记福诗歌的第三个特质是以酒为媒，杯藏万象，以天地之心酿诗之风骨。邹记福在第三辑“黔山赤水”里通篇写酒，他说：“一滴酒里有一个故乡。赤水河的浪花、娄山关的残阳、茅台镇的酱香、苗岭的云与夜——贵州是我酿造生活的地方，也是我诗歌里烈性又温柔的底色。这一辑写酒、写河、写高原上的月光与绣娘。醉与醒之间，诗就站在那里”。是的，邹记福有着酿酒人与写诗人双重身份，我们来读一下他的《邹记福的酒》:“邹记福的酒/是月光酿的/每一滴都盛着/一个古老的传说//酒坛沉默/像守夜人/守着岁月的秘密/和发酵的时光//开坛时/香气漫过门槛/漫过青石板/漫过/整个村庄的梦//老人们说/喝一口邹记福/就能看见/自己的前世/在酒里/摇晃//而我只看见/你的影子/在酒坛深处/慢慢/沉淀”。
一句“老人们说/喝一口邹记福/就能看见/自己的前世”，让我突然觉得诗人酿酒再合适不过了，诗是通灵的，酒也是通灵的，酿酒需历经反复蒸煮、长久窖藏，写诗也要沉淀岁月、打磨心志，这套工艺逻辑和写诗同源，邹记福将酿酒之道化为写诗之道，或者说将写诗之道化为酿酒之道，慢熬岁月、久藏真心，以一樽佳酿为诗开路，让每一行文字都带着醇厚绵长的余味，这便是其诗歌以酒为核心的独特特质，形成了独属于他的诗酒美学。
行文至尾声，我想说的是，邹记福的诗歌并不是有多么高标，我甚至觉得他的文字在语言和结构上还需要进一步深入的打磨，但是他的贯通了天地、社会人情和自我的赤诚与坦荡，依然深深地打动了我。我们常说 “诗者天地之心”，就是说诗歌是承载天地灵韵、映照宇宙秩序、抒发天人之情的神圣载体，邹记福便是以天地之心酿酒，也以天地之心作诗的诗人，他用山河为曲，人间为料，岁月为窖，于醉醒之间守住了纯粹的诗心。
长安瘦马2026年6月19日端午于西安
